編者按 本文為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聯合創始人之一張帆教授在2014屆畢業典禮上作為教師代表的發言。

　　首先感謝姚院長和各位老師給我這個機會。

　　同學們，祝賀你們終于畢業了。有許多事情還歷歷在目。我還記得你們在課堂上一雙雙求知的惺松睡眼，記得你們在課堂上打電腦時的聚精會神。我常常好奇電腦上有什么東西比我的講課更吸引人。但是因為我站在講臺上我不知道，永遠是一個謎。一到推薦信的季節，你們就會在網上對我狂轟濫炸。可是現在你們要走了啊，再也沒有人對我轟炸了，你們再也不會、也不需要做這些北大學生必須做的蠢事了。和我相反，你們中的大多數將走進社會、融入江湖，開始你們真正的人生，開始你們自己的莫迪利尼生命周期。還記得在我們教科書版本中，簡單的生命周期模型是以開始工作作為一生的起點的。

　　此后，你們將不斷積累財富一直到像我這個年紀。所以我和你們實際上是站在生命周期的兩個關鍵點。當你們走進社會發現現實與書本的差距時，當你們發現你們進入了一個動物莊園時，你們也許會抱怨老師沒有教給你一個真實的社會。我17歲進入社會，就犯了無數的錯誤，其中有些是致命的。當我大難不死之后，我常常想為什么老師們、家長們或者是“大人們”，沒有事先給我們以忠告。這種抱怨應該說是對錯參半的，大人們當然難咎其責。然而你們和我都必須明白，生活是一種實踐。就像在未名湖上滑冰，在邱德拔游泳一樣，是不能在課堂上完全教會或學會的，需要自己的體驗。在課堂上是學不會游泳的，所以我講話到這里呢，實際上就應該完了，沒話可說了。

　　就是說把你們像鴨子一樣放到大海里面去，自由自在地游泳吧！但是為了履行長者的另一半責任，剛才我們講了，為了避免你們日后的抱怨，還有一些也許是多余、但肯定是自相矛盾的叮囑。

　　第一，你們要誠實的生活，在生活的重大問題上不要騙自己。誠實首先是對自己誠實，維特根斯坦是20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，從小糾纏的問題就是“我是誰”、“我的本性是什么”。或者用經濟學的語言來說就是：什么是我的Endowment，什么是我的ComparativeAdvantage。他曾經長期地糾纏羅素，就是當時比他大幾十歲的一個哲學家。（他）就是為了找一個專業的人員去弄清楚，他是不是適合做哲學。他曾經在課上和羅素辯論，下課以后又追到羅素的辦公室，一談就是幾個小時。這樣堅持了幾個星期，直到羅素收他為徒弟為止。當然我們知道，他們的師徒關系很快發生了逆轉，他就開始給羅素上課了。這使我想起我和你們之間有些同學的交往。誠實不僅在于是否總講實話，而在于是否不顧一切壓力、堅持做自己。不隱瞞自己之所是，真實于自己不能違背的責任，包括對自己天才的責任。比如說你如果適合做一個哲學家，但是按照你爸要求你就做了一個飛機設計師，這樣就辜負了你自己的天分。

　　尋找自己的路，成為你自己，在自己身上找到人生的價值。像梁漱溟先生所說的“喜歡一種科學就弄那種科學”，“喜歡賣豬肉就賣豬肉”——后面一句話是我加的。

　　守住一口井，力求挖出水。保持一種生活狀態，就像孔子形容自己的那樣，“發奮忘食，樂以忘憂，不知老之將至云爾”。就是有人問子路，孔子這個人是什么樣的人呢？子路不語，孔子對子路說：“你為什么不這樣告訴他：孔子這個人嘛，他發奮用功連吃飯都忘了，快樂地把一切憂慮都忘了，連自己快要老了都不知道，他就是這么一個人，如此而已”。這是第一點，就是要拼命做你自己。

　　第二，就是你要完善自己的內心世界，其它的一切都依賴機遇，持久不變的是人的品格，人自身的品質。北大人、經雙人的品質，如高貴的天性、聰明的頭腦、樂觀的氣質、爽朗的精神、健康的體魄，是幸福的第一要素。你們應當努力保存和完善這些使人生幸福的特質。莫汲汲于外界的功名利祿、不為欲望和期待所擾動，才能保持心靈的平衡。如果一個人的自然稟賦較高，感到孤獨冷落就是不可避免的，孤獨是心靈平靜的源泉。

　　第三，格物致知，誠意踐行，從自身做起，推己及人，以道德的力量、教化的力量去影響他人、感化他人。“戒驕戒躁；躁則滿，滿則溢；日中則昃，月盈則虧；盈滿之時，不待天平，則預先自平”。這是曾國藩老先生講的話。生活并不總是盡人意的，《紅色的葡萄園》是一幅畫，你們當中誰知道作者是誰？紅色的葡萄園這幅畫的作者是誰，沒人知道嗎？凡高，這是凡高在世時出售的唯一作品。他那么多作品在世時人無人問津。所以不要對生活抱有過度的期待，每個人一生中總要遇到重大的挫折，要學會面對、忍耐和克制。如果失敗了，那也是因為生活本身就是充滿僥幸和失誤的游戲。勝負無常，凡是看世界杯的同學都懂這個道理，特別是西班牙的球迷。

　　所以以上我講了三點，到大海里去游泳、拼命做自己、保持美好的內心世界、用內在的力量去影響他人、平靜地面對失敗，應該是比三點要多了。其中有些可能是自相矛盾的。可以把它歸納成四個字，就是“內修圣人之道，外建王者之功”。這是多少個字？12個字，這12個字可以縮減成4個字，就是“內圣外王”。如果外王做不到，外王太難了，則退求內圣，這可以由自己作主。在出世和入世之間找到你自己的“納什均衡”。就是說在你的內心世界和外部世界之間，根據你自己的效用函數，達到一個你自己的均衡，對這個世界既不貪求也不厭離。

　　“盡人力、知天命”，祝你們在未來的生活路程上好運。